《草原文化与人类历史》第三章(三)

作者:孟驰北2005-08-2513:20:00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默认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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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文化与人类历史》第三章


二、草原文化和力崇拜


  (一) 游牧民族的力崇拜


  一切生物要维持生存都必须付出足够的力。别的物种的力随着它体力的大小都有一个限


  度。血肉之躯作为物理存在有它的局限性。虽然它的强壮衰弱也在变化,与之相应,力也在变化。但变化都有阈限。能超过这阅限的只有人。因为人有意识,意识中的智慧能外化为力。智慧无穷,力变无穷,这是人所以能征服万物的奥秘所在。人力是智力和体力的复合,体力是伴随着人的出现而存在的;而智力则是逐步形成的。语言是反映人的意识活动的。根据英国人类学家李基的判断,语言的最早渊源可以追溯到中新世晚期,即腊玛古猿的生存时期。这个时代大约是距今1400万年前到800万年前。意识的发展走过了多么漫长而又艰辛的道路。在很长的时期中,人领先的主要是体力,智力只是辅助的。那个时候,人面对的是凶禽猛兽,不使出浑身的解数,不拿出全身的力量,不以大无畏的勇敢精神去搏斗,人就会在禽兽的利牙铁爪中失去他的生命。在人和禽兽的斗争中,人要经过多少艰难困苦,惊风骇浪,人的肉体要锻练出多大的承受力,可以风餐露宿,可以枵腹终日,可以看着身上淌血备受痛苦,可以赤身露体对付严寒酷暑,每时每刻都有人倒在血泊里。历史的每一点进步都是如山一般的尸骨填起来的。死亡的威胁督促着人不得不极其慷慨地使用自己的体力,不敢有所保留,有所吝啬。千年万年的磨练,人的肉体的潜力发挥到极致,甚至达到特异功能的程度。人既无铁爪,又无利齿,甚至连个角都没有,但他竟在竞争中,不但生存下来,而且成了万物之灵。有了意识后,可用意识解答,意识没有形成前,又作何解释,显然是靠了特异功能。印度的瑜珈功,中国的气功,都证实这一点:经过超凡锻练是能够出现目前的物理原理难以说清楚的本领的。在中国设立了研究特异功能的学术机构。这些具有特异功能的人都是些普通人,并没有经受过特殊的锻练,而且多半是儿童和少年。一些科学家起初断然否定这个事实,及至亲身面对面作过测验之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从中国报刊杂志报道的情况来看,特异功能的表现是多方面的,这些功能在不同人身上的表现也是不同的,有的是自发地表现出来,有的是潜在的,要经过别人开发才能让它现形。这些功能不会再有发展,而且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消失。这个现象的存在还没被人类学家收进他们的视野,其实,从这个现象着眼,说不定和报道中所说的毛孩一样,都是返祖现象。由此可以推测,远古的人虽然不是全部,但至少相当多的人身上有特异功能,这并不是纯主观的臆测,看看现在许多生物身上存在的迄今无法说明的生存手段就不难使人推想当初原始初民会是怎样的。但是,随着人的意识活动渐渐充实起来,丰富起来,意识可创造出工具,创造出武器,特异功能的实用价值就被贬低,它的功能渐渐由工具和武器代替了,它就逐渐退化了。当然,这种退化的过程非常缓慢,它的退化和意识的进化大致上是同步的。但是它在少数人身上还存在着,这些人就成了人群中的佼佼者。当别人身上的特异功能逐渐消失时,他们自然会被看作是神奇人物,这就是最早的巫。关于这个问题我将在宗教章中探讨。提出特异功能,为的是说明原始人曾把人的肉体的潜力发挥到极致,它培养了人的勇敢冒险,吃苦耐劳,不怕流血牺牲的心态,这是极为宝贵的精神财富•,这是人身上活性心理元素,即使在意识越来越大地显示它的威力时,来自开发肉体潜力的精神财富仍然是不可轻视的。失去了这笔财富,人就会变得懒惰起来,不能认真对待困难,反过来会给意识设置障碍,使它的活动渐次减弱,以致发挥不出创造性来。这就会使一个民族、一个人衰败下去,直至消亡。体力、智力构成人的复合力,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中,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在不同的对象身土,这两种力的轻重是不一样的。哪怕轻到微不足道的地步,也不能:没有。今天人类已进入电子时代,智力已成为生产力的重要能源,仍然不可抹杀体力,而且旺盛的体力才能保证敏锐的智力,体力懒惰而智力勤快的人是不多见的。对力的开发是人类克服惰性的主要手段。


  在智力还没形成为人的主要生存手段以前,体力是实行人的自我塑造的主要方法。随着人类历史的逐步推移,智力一步一步取代体力的主导地位,到了现代,体力在智力面前已经变得黯然失色了。但是,在悠久的历史长河中,体力在改造主客观世界中,在对人的自我塑造中,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原始初民当他们还是以狩猎为生时,他们面对着凶禽猛兽,又因社会生产力低下,生活资料得不到保证,于是常常起掠夺、抢劫之心,部落间冲突频繁。要取胜就得依靠力。由采集发展为从事农业,人的生活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们赖以生存的是温顺的植物,植物不再给人的生存带来威胁,于是在原始初民中盛行过的力崇拜在农业民族中便也淡化了。游牧民族和原始初民的生活境遇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于是他们完全继承了原始初民的力崇拜。  在游牧社会力是至高无上的。金银财宝在力面前都成为粪土,拥有力的人才能享受社会的殊荣,拥有强力的人才能成为部落的首领。人的想象力都肇始于对生活中最匮乏的东西的渴求。在古代甚至在游牧社会,男女问的性爱是非常廉价的,是易得的,因此对想象力的牵引就不  是太大。而入朝思暮想的是获得力,于是人的想象常常表露着对力的渴慕。埃及狮身人面雕塑,中国的蛇身人首的女娲像,希腊的人面兽身、神像都是表述人所渴慕的兽力和人力的叠合,有了对力的渴慕,于是就有了神话,就有了史诗。神话故事和史诗中的英雄人物都是力的化身。舞蹈是力的跃动,是把力塑造成活动的艺术图案;音乐舞蹈造成的气氛又会激励人产生新力,牧民骑马、射箭和各种体育活动又是力的威风的显示。这种对力的礼赞渗透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人拥有了力,就拥有了一切。对男性来说,爱情也向力倾斜,姑娘们的视线总是向大力士身上倾斜。自然,拥有了力也就会有较丰富的物质生活,因为他能靠力减轻自然灾害,靠力防止野兽对畜群的袭击,靠力还可捕捉飞禽走兽充作食物。


  力是美的,力是善的,力是神圣的。这个观念由游牧民族带到欧洲,尸直成为欧洲的文化传统。在古希腊的文学艺术和体育活动中,就强烈地表现出对力的赞美,古希腊的雕塑和绘画男女多是裸体,男性是表现力和美的,只有裸体才能看出力的流动,力的喷射和力的流溢。女性是表现人情人性美的,而女性的体形就是美的化身。公元前五世纪,米隆创作的《掷铁饼的运动员》就是赞美力的杰出作品。一个裸体的男子,手握铁饼,即将投掷出去,肋骨鳞峋,肌肉聚结成团,高高耸起,仿佛力都储蓄在里面,只要出手就要喷发出力来。在伯利克里斯当政时代,著名的雕塑家菲底亚斯的《黄金象牙宙斯坐像》全高十四米,据古代的记述:“这像表现的是大慈大悲者、生命的赐与者、父亲、人类的保护,人和救世主的形象。”这个宙斯就是力的象征。它的威武巨大被古人称为七大奇迹之一,以致使当时人认为“不看这雕像而死将是一个终生最大遗憾”。十五世纪在罗马一个葡萄园发现的《劳孔及其二子像》,那是震撼人心的力的搏斗。劳孔父子被从宛若尼多斯岛来的两条巨蛇吞噬着,蛇的力和人的力在激烈交锋,力是刚性相撞击,简直戛戛有声。阿尔托夫在《世界美术通史》中说:“高度的戏剧性,更正确地说,形式的悲剧性、尖锐和明确,与金字塔式的鲜明的结构,制作的简炼结合了起来。”所有这些艺术的特点都是因为雕刻对人和蛇的力作了高超的处理。这种对力的赞美,一直成为欧洲的文化传统。而在东方的农业国家,对于力则是相当鄙视的,尽管力在农业社会有重要的实用价值。孟子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里说的劳心者是指那些参与统治阶层管理国家事务的仕宦以及为统治阶层服务的知识分子,出谋划策制造舆论声势。劳心者也拥有力,就是权力,权力可以支配劳力,并且可以占有劳力创造的财富。因此,权力就驾临于劳力之上。劳力在社会上既然受不到尊重,就变成粗俗的东西,只有权力才是高超的,社会视线都集中在权力上面。人的权力不能直接变成财富,投入到权力争夺上的智慧与精力都是白白消耗掉。虽然那些投身在权力场上的人也是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但对社会作的都是无用功。力崇拜迟早会引起社会生产力的迅猛提高,而权力崇拜对社会的进步则很少有积极作用。


  (二) 阳刚之力与阴柔之力


  人从猿人算起,长达数百万年中,在积累了实践经验的同时,也塑造出有众多精神因素构成的内心世界。力是按着人的心理变化而不断改变形式的。有活性精神因素,就有表现这种因素的力的形态;有惰性因素,也就有表现这种因素的力的状态。活性因素激发出来的是爆发力、搏斗力、攻击力、冒险力、承受力、冲击力,这些可以统称为阳刚之力。惰性精神因素表现出来的是忍受力、斥新力、排他力、守护力、耐力,这些可以统称为阴柔之力。中国人讲力,常和气相连,这是很有道理的。力仅是肉体的,气是精神的,力气相加,才是真正的气力。这种气力有别于智力,智力是人的意识的能动作用。人的活性精神元素就是气也就是心理上的力。无畏、勇敢、好胜、坚定、刚毅就反映出心理上的强力;而怯弱、胆小、懦弱则是心理上的负力,是对力的销蚀。实际上 原始初民和游牧民族追求的力不仅有人血肉之躯的力,而且有心理的力。中国人用力气这个语汇很准确地表达了两者内在的逻辑关系。当然,气与力并不总是都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有力无气和有气无力的现象都是经常发生的。有气无力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体质的不健康和年老体衰都会造成这种现象;有力无气是令人惋惜的。历史上常出现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事例,关键就在用心理的力压倒了对方,尽管对方在体力上占有优势,但因气不足,或是说心理上的力处于劣势,结果失败了。虽说阳刚之力与阴柔之力和活性精神因素与惰性精神因素一样,都是社会生活中需要的,它们是互济互补的,但要推动历史前进,却要靠阳刚之力。农业民族的整个倾向性是追求阴柔之力。这种力的形  式对于克服惰性是很不利的。但农业民族的生存环境并不都是平安无事,天灾人祸还是常有发生。为了应付这些灾害他也得发展阳刚之力,但这种发展是有限度的,一旦躲过了突发事件,人们又会陶醉在阴柔之力中。这种力也能维持生命的存在,人们就不会感到这种力的慢性自杀味道。


  农业社会的统治者有时需要庶民百姓高扬阳刚之力,譬如在外敌人侵时,但在一般情况下,他们惧怕这种力。因为自他们登上统治者的宝座以后,他们再也不依靠力气生活,他们依仗的是权力。权力是可以支配庶民百姓创造物质资料的力。他们也只容许庶民百姓发展能维持社会生产正常运作的阴柔之力,而恐惧那种易于逸出社会秩序制约的阳刚之力。这种力会对权力形成威胁。所以农业社会在千百年中,只见激烈的权力拼搏与权力厮杀,但历史的脚步始终迈不出大的步伐。因为权力本身不能创造物质,不能创造财富。在农业社会因为阳刚之力得不到发展的自由,阴柔之力是无法显示人的威风的,农民永远产生不了做人的自豪感。牧民依仗自身的气力,他能制伏强敌,他能制伏野兽,自我在他的心目中总是一副威风凛凛不可冒犯的形象。他对别人总带着一种不服气的神色。冬天在新疆牧区经常可以看到这样动人的景象:一只狼在雪地里跑,一个牧民拍马追赶,只见雪尘飞扬,狼在跑,马在追,狼与马展开了速度竞赛。当狼从灵敏的听觉中发现马已追到身后时,它会猛然掉转身来,向马背上的牧民扑去,牧民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早已握紧手中的鞭子,对准狼鼻子狠抽一鞭,狼当即倒毙在地。当牧民拎着大灰狼纵马归来的那一刻,多少只眼睛向传送着敬意,此时此刻,他因为拥有神妙的力,他会认为他是世界之最,他享受到做人的光荣。一个在多种力的形式上都能表现超凡脱俗的人,对人生总是充满了自信。牧业民族常常陶醉在乐观的情绪中,因为他们拥有力。当人们在追求力的时候,他们只求诸已,因为力是不能从别人身上获得的。他只求别人观赏他的力。这就使游牧民族在人与人的关系亡不存在太多的利害冲突,可以保持相当的和睦。自然,那些受人崇敬的英雄和大力士,他也不怕别人来窃取他的力。爆发力是人类维持生存的一种重要的力的形式。爆发力就是对外部刺激的反馈力。生命意志旺盛,反馈力就越强。“静如处女,动如脱兔”,生命可以安详自处,一旦生存环境出现变异,生命就可以用闪电般的速度把力全部集中起来,又很快辐射出去。在这种时刻,是不计较个人安危和成败得失的。原始初民和游牧民族都生活在第一自然中,突发事件是很多的,野兽的偷袭、部落的突然袭击是防不胜防的。军事进攻的原则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爆发力不强就会招惹来麻烦。游牧民族之所以能在欧亚大陆纵横驰骋,所向无敌,全依赖这种爆发力。他们无须做长时间的说服,无须反复思考动员,他们只要一声号令、一个手势、一个动作或是在马背上一声呼啸,人马上就会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组合成力的游动板块,只要它冲击过去,那是无坚不摧的。他们在战场上频频呼叫“冲啊!”“杀啊!”也是呼唤人的爆发力。力一次一次地集结起来,集结才有强度,才能形成勇猛之势。游牧民族平日他们也松松垮垮,一旦爆发力发作,顿时判若两人。在新疆经常可以看到这种情况,不论是哈萨克或是蒙古族人,七个八个人东倒西歪躺在帐篷里、草滩上,看着那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觉得他们有什么难对付的,可是突然,有什么紧急事情发生,那些人会猛然振作起来,一个人就是一座小山,那种气势,锐不可挡。他们跨上马背扬鞭纵马的姿态,犹如天神下凡,威武极了。爆发力和人的果断、坚定等心理因素紧密联系在一起。犹豫、彷徨、东张西望、左顾右盼都使力量集中不起来。农业民族因为固守在狭小的空间里,突发事件很少,而生活的重任又使他们渐渐消磨去生命的锐气,他们对外部的刺激相当迟钝,许多时候都麻木不仁。再说他们的房舍田地、妻子儿女都使他们牵肠挂肚,遇事必先盘算得失,所以或者是他们被逼得走投无路,或者他们在作出万无一失的估计,否则他们不会产生爆发力的。不论在欧洲、中东或在印度、中国,农业民族在军事上总是被牧业民族征服,关键是农业民族没有爆发力。拼搏力是在紧要三关短兵相接时决定胜负的力的重要形式。智力可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体力必须是近距离的接触,是力和力的直接冲突和格斗。在古代,无论是和自然斗,还是和人斗,都是近距离接触。这种拼搏在古代是常发生的。拼是拚的同义词,拚是一切不顾,连性命都舍得抛出的意思。把这个字加在搏字上,活龙活现地点出了拼搏力的特征。这种力就是不惜牺牲一切的搏斗。当一个人有所顾惜的时候,就有所保留,甚至会因顾惜而产生畏怯,这样他就不会把全身心的力量点滴不漏地使出来,早就存有退却之心。在搏的时候,就不会是全心全意,而是三心两意。在搏的过程中时刻想的是如何保全自己,于是就要审时度势,对自己有利,就搏,对自己不利就退却。有这种心理,自然就会丧失许多成功的可能性。游牧民族的拚搏力因为是不计安危的,因此许多时候形势危若累卵,就是靠着无畏的拼搏力,终究转危为安。无论是日耳曼民族的史诗中还是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的史诗中,都可看到那些英雄人物一旦投入战斗,什么都不顾忌:马上无法决胜负时,还跳下马来在地上搏斗;武器折断了又徒手搏斗;肠子扯出来了,只要一息尚存,都要斗到底。大流士的儿子居鲁士是位英雄人物,他本人就富有拼搏力。公元前四世纪色诺芬写的《长征记》中这样写居鲁士:“他最爱马,并精于治马。他也被认为最恳切好学,并最勤练习军事技术,如弓箭射术和投枪。到了合适的年龄,他最爱狩猎,而且还爱在追猎野兽时不避艰险。有一次,当一头熊向他侵袭时,他坚决不逃跑,而且和它格斗,直到被熊从马上拉下来。他受了一些伤,伤痕一直保留下来,但最终还是把熊杀死。”岂止居鲁士是这样,所有游牧民族的首领都是出色的首领,都是这样,大多数牧民也是这样。在凯撒的《高卢战记》中这样记载了他和日耳曼纳尔维部落的一场激烈战斗:“敌人尽管生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却仍显示出非常的勇敢,当他们最前列的人阵亡时,旁边的人便马上站到倒下的人上面,在他们的尸体上战斗。当这些人也都倒下,他们的尸体积成一堆时,活着的人就把它们当作壁垒,站在上面向我们发射武器或者拦截我军发出的轻矛,投掷回来。因此,我们完全有适当的理由称这些敢于渡过大河,攀登高岸,闯入形势不利的地方的人为英勇无比的人。”这场战斗之后,纳维尔部落的六百个长老只剩下三个,能持武器作战的六万男子中,大约只剩下五百人。这是一个非常悲惨的结局,但他们的拼搏力却成为一笔精神财富,鼓舞着人为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而斗争。哥仑布和麦哲伦在长达数月时间中,无时无刻不在和海浪、飓风、饥饿搏斗,人一个一个倒下去,搏斗并不停止,终于发现了新大陆。许多科学技术的大突破,也都是靠拼搏力致胜的。


  承受力是人改造外部世界必有的力的形式,它也属于阳刚之力。它和农业民族的忍受力不同。忍受力是生命对外部力量屈服时的表现形式。忍受就意味着甘愿接受,不准备抗争。承受力是对来自外部世界的种种重压、折磨、挑战他都能从容自如地应付,但丝毫不会改变他的初衷,也不会逼他退让半步。这种力的形式是非常宝贵的,是人改造客观世界中必不可少的。承受的过程也就是体味的过程。一种灾难袭来时,人们往往不能分辨出灾难何由产生。这个“何由”把捉不住,也就无法想出对策。尽管这种承受会给人精神肉体都造成痛苦,但必须有一种力把这种痛苦支撑往,然后咀嚼痛苦,回味痛苦,慢慢就能适应痛苦。适应痛苦就能消解痛苦的一半。这里就是承受力和忍受力的分水岭。承受痛苦是为了日后解除痛苦,而忍受痛苦是把痛苦当作不可改变的事实接受下来。农民的忍受力因为是不作反抗地接受痛苦,就逐渐地磨去了生命的锐气,对外部的刺激都变得麻木不仁。一提到中国旧时代的农民,人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人影:一张古铜色的脸,从额头下布满楞起的绉褶的深谷中储满了人生的风霜与悲愁,一双迷离不清的发黄的眼球默默向前看着,视线萎缩了、只能在近处扫描一些不太清晰的图像,他的眼角鼻沟两腮汩汩流着朴实和善良。灾难的阴影似乎已迫近他的身边,但他还若无其事地站着,这是忍受力对生命磨损的结果。游牧民族的承受力和忍受力不同的是,他用痛苦来激励生命,使生命能进发出更有刚性的力。对于强者,痛苦是一种鞭策,也是一种磨练,游牧民族在一场战斗中,牲畜妻子儿女被掳掠走了,帐篷被烧光了,眼前横七竖八地躺着死去的同伴,人们默默承受着,不哭泣,不呼喊,只把这些凄惨的景象一幅幅铭刻在心头。这时就有一股悲愤的情绪在全身流动,他在酿造着力,酿造着勇气,每一点滴的侮辱、损害、挫伤经过深沉的酿造都会转化成力。西方人的悲剧意识就由此转化出来。冲击力是游牧民族最有声势的力的形式。当他们扬鞭纵马向他们的打击对象冲去时,烟尘滚滚,仿佛力的云团在飞驰,那么沉重,那么深厚!不论是人还是物,即使是铜墙铁壁,只要遭他撞击,都会化为齑粉。骑兵之所以锐不可挡,就靠这种冲击力。当马背民族冲击的时候,那是全身心的投入。单靠人即使杀声震天,也不容易造成那种威慑力量,只有人和马结合一起,人仗马势,马仗人威,就产生了种冲击力。当这种冲击力量不是来自一个人而是来自一个群体时,威力又是百倍地增长。千百年间,游牧民族的铁骑能在欧亚大陆横冲直闯,无坚不摧,无攻不克,就是靠的这股冲劲。马背民族的勇猛的重要标志也是这股冲击力。当一个马背民族在农业区住的时间久了,他就会被另一个初出茅庐的马背  民族的冲击力压倒。这在两河流域和欧洲都有明显的记录。


  韦尔斯先生在《世界史纲》中说:“定居,游牧民的征服,同化,新的征服,再同化,这种更替现象是前人类历史的特征。在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的两河地区更为明显。”这表述得非常准确,两河流域的频繁更替,都是游牧民族扮演主角。最初来的游牧民族是苏美尔人,他们在农区定居后,阴柔之力渐渐淡化了阳刚之力。多年后冒出闪米特游牧部落,他们身上的锐气正浓,冲击力非常旺盛,靠着这种力的形式,不仅征服了苏美尔人,并且把统治范围扩大到东越波斯湾、西达地中海的广大地区,这支游牧民族自称是阿卡德人。《蒙古族古代战争史》中分析了蒙古军队进军欧洲时的情况:“蒙古西征军在欧洲作战的特点之一,就是快速结集快速突击。它的结集速度和突击速度在世界战争史上也是罕见的。它的结集:从扬子江北岸到保加尔边境;从绿江西岸到保加尔边境,部队结集在二至三个月内就可完成。这样,部队每天平均行军速度达到九十到九十五公里。它的突击:攻占北俄罗斯,只用了两个月零十天的时间,每天的进攻速度达到五十五到六十公里;攻占匈牙利和波兰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每天的进攻速度达到五十八到六十公里。蒙古军在欧洲作战中,牢牢地掌握了战略主动权,使用骑兵部队,高速度发展进攻,粉碎其组织抵抗的一切企图,来不及进行防御使其部队陷于措手不及,广泛实施分割突击,进行迂回包围,予以各个歼灭。”快速结集、快速突击就是爆发力和冲击力的衔接。欧洲原本也是游牧民族的后代,但是十世纪以后,被游牧民族大规模入侵的事再没发生过,受农业文化的影响,爆发力和冲击力都大大减弱,“在战略战术上,东欧各国和中欧各国,分兵把守,躲人城堡,消极被动,伸脖等砍”(同前书)。这就给蒙古军队以可乘之机。这冲击力表现了生命的声势和锐气,他压倒别人而不为别人压倒。牧业民族把这两种力发挥到极致,也把人的形象塑造得十分光辉。


  冒险是一种心理活动,当它表现为行动时,也是一种力。这种力的形式也是至为宝贵的。人类从他的远古时代起,就一直为扩大他的生存空间而奋斗。到现在除了北冰洋和南极没人生存,就在北极圈内还有爱斯基摩人存在,几乎分布在世界的各个部分。也正因为人的生存空间扩大了,人类才得以存在下来。其实生存空间的每一步扩大,都是冒险活动的成功。因为新的自然环境会对生命产生许多不适应,有些简直是致命的。冒险的确需要勇敢、无畏这些心理因素,但冒险也同时是一种力的形式。这种力可以表现多种形式,起初是不畏艰险的冲击,接着就表现为驱使生命、改变1日的习性、适应新环境的力。成功的冒险是因人适应了新的环境;失败的冒险是因人没有适应。当人类初到这个世界上来时,世界对人到处都是禁区,而且险境密布,若没有冒险力,那早已被淘汰。即使不被淘汰,也困守在世界的一隅。冒险就是犯难,它是知难而上的一种力。这种力不安分守己,守成对他就是限制,它要往生疏的地方找表现的机会。正是这种力与适应这种力的冒险心理里外配合,它把人推到新的难关上,不让人长期松懈。也许有人对把冒险,称作力感到不以为然,其实,这种力不断在我们面前展现出来。这种力是不计功利的,也不讲究太大的保险系数。只要确定了冒险目标,他们就毅然决然冲向前去。冒险力是各种阳刚力的复合。爆发、冲击、拼搏、攻击……统统被调动起来,随着情况的变化交替使用。冒险有个体冒险和群体冒险两种。而个体冒险力的强度是群体冒险力的基础。群体冒险力并非个体冒险力的简单相加,人在一个具有冒险力的群体中也会增强冒险勇气。人类历史上许多重大变革都是冒险的结果:大批蒙古利亚人越过白令海到美洲,使美洲从无人区变为有人区,这是冒险的结果;新大陆的发现是冒险行动;雅利安人在世界许多地方实行占领以至造成了今天众多的民族,也是冒险的结果;匈奴、蒙古、柔然入侵西欧是冒险;所有的军事征战除了处于被动防守地位的,无不是冒险。十字军东征就是这种冒险。引起世界发生重大变化的无一不是冒险的结果。欧亚大陆联结成一片,也是冒险得来的。历史上所有重大的冒险除了原始初民外大半都是游牧民族或者是由游牧民族转化成的商人进行的。因为只有他们才具有这种力。农业民族最缺的就是这种力。涉险犯难是他们坚决回避的。他们一心去维护他们生存的那块小天地的安稳平静,除非遇到灾难,否则他们是不轻易挪窝的。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远行都要受到制约。冒险性的远行更是儒家理论不能容忍的。没有冒险就没有变化。冒险就是人自由表现力的行动,这是最大限度的自由。这是对自己以往生活的全部扬弃。这股力是有相当难度的。直到今天,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先进技术可以代替人的肉体的冒险活动,但冒险还被人当作崇高的事业,许多人还千方百计创造冒险活动。在市场经济活动中,冒险也是不可缺少的。但这种冒险又不再凭借气力,而是靠知识,靠智谋、靠信息。


  (三)力的强度与力的技巧


  对力的追求除了开拓力的形式,还要增进力的强度,提高力的技巧。牧业民族崇拜力的目的是为了占有和征服,这样自然要追求力的强度,于是如何把人力和自然的力结合起来使用就成了人的最大向往。于是就有武器的发明,石弹、石刀、骨刀,这是最早发明的武器,把人身上的力传导到锋利的石片、骨片上,自然就有了超过人的手臂的杀伤力,弓箭的发明又使力能远距离杀伤猎物和敌人。历史上每一次生产力的质的飞跃都是因为武器的发明而带动出来的。因为人用石头作武器;就开创了石器时代,人用青铜作武器,就出现了青铜器时代,人用铁作武器,就引发出铁器时代。原始社会解体后,这条历史红线还保存在游牧社会中,牧民奉行力崇拜,他们始终追求力,追求用武器表现的力。在运动中,他们对自然无法进行精细的研究,一旦定居下来,和农业民族混合,混合的比例又是草原文化占优势,创制武器的红线就不会断。从创制武器必然引向研究自然、认识自然,直到尽可能地把自然力用在武器上。古代出现许多优秀的自然科学家,是和草原民族创制武器追求力的强度的传统有关。这个传统一直在欧洲保持着,文艺复兴时期,这个传统进一步得到强化。从达•芬奇的生活经历中就可看出这个传统的一角。古代传说的武器,也就是中国人说的十八般兵器,这些武器每次最成功的杀伤也是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些武器离开了人的手臂也失去了作用,即使像弓可以离人手臂但仍还要人掌握,所以就不能远距离杀伤敌人。于是就刺激人们向自然索取力,这就带动了对自然科学的研究。在西方,对力的追求,形成了几个武器系统:一个是步兵武器系统;一个是骑兵武器系统;一个是海军武器系统。特别是海军武器系统,光是战舰本身就包括许多门技术科学。在古波斯、古希腊、古迦太基都有过庞大的海军,几十艘、几百艘战舰。造一艘战舰要牵动多少物资生产部门。因此,通过制造武器来追求力的新形式,必然要推动物资生产部门的发展,任何武器都需要铁,大量制造武器必然要带动铁矿的开掘和铁的冶炼。钢就是为了制造武器才发明的。当洋枪洋炮发明以后,武器有了质的飞跃,化学能转化的力代替了人力。洋枪洋炮的大量制造给物资生产部门提出新的要求,于是就有了蒸气革命,再往后有了电力革命,应该说这些都是由制造新武器发展起来的。古代是这样,近代更是这样。因为有了核武器,才带动核工业;因为有了导弹,才发展出航天工业。从发展人的体力,到发展自然的化学力、物理力、机械力、电力来不断改进、创造、发明武器,成了欧洲历史上的一条红线。这条红线几乎越来越粗。从发展武器这个动机出发,去寻找自然的力,这是带有紧迫性的。一种新武器的出现,就能大大提高一个民族的军事优势,增强一个民族的生存安全系数。为了生存,人不能不去研究改进武器,去追求新的力。每一种武器的发明,都会增强人的威风,提高人的自尊、自重、自爱,这是力崇拜给人带来的必然心理结果。因为武器是征服人的,是实行生命占有,是壮大人在地球上的力量的。征服而不被人征服,这是游牧民族传给西方人的宝贵心理素质。十八世纪以后,欧洲人主要的竞争是武器的竞争,是军备竞赛。这成了欧洲科学发展的动因。


  农业民族不奉行力崇拜,农业社会追求的是阴柔之力。但农业社会也有非常时期,如果光具有阴柔之力,那是会自取灭亡的。因此,他们也会发展阳刚之力。但这并非长久之计,非常时期一结束,它追求的又是阴柔之力。并不追求力的强度,而是力的均衡度。农民用在耕作中的力量,每年都是相同的,强弱不会有大的差距。力的均衡度也就表示他们的生活没有大的变化,都是在旧的轨迹的重复。农民从追求力的均衡度就发展到倾心于力的技巧。游牧民族因为处在运动中,经验积累容易散失,在力的技巧方面远不如农业民族。农业社会因为是稳定的,手工业者可以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专心致志于自己的行业,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真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然后父传子、子传孙地承传下去、发展下去。“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就是这个道理。手工业的分工越来越细,木工、锻铁、烧窑、冶炼、雕镂、绘画、建筑、陶工、瓦工……因为人的智慧都集中在这上面,自然能达到神工巧匠的地步,正是力的技巧才使人创造的人工自然变得绚丽多姿,富丽堂皇。看看埃及的金字塔和中国的古长城,你不能不赞服人力的技巧达到何等程度。锻炼人的力的技巧也是塑造人的一个重要方面。今天,到博物馆参观古代的如青铜器、金器、石器、陶器、瓷器以及绫罗绸缎,人不能不赞服工艺的精美、高强。如果没有农业社会的稳定态,力的技巧是达不到这样精湛的地步的。这是使游牧民族最眼红的花花世界。牧业民族对农区的每次入侵,都是被丰富的物质财富所吸引。他们生活在原始自然里,经不起靠力的技巧建设起来的多彩的人工自然的诱惑。就其实质来说,游牧民族入侵农区,归根到底是被农民的力的技巧诱惑的。在力的技巧上牧民和农民形成了很大的差距,这也就是牧业民族的落后处。

本文作者:孟驰北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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